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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杨本非树。
生活在新疆苍凉、苍茫沙漠之中的胡杨,有三条命,是三个千年的化身:生长不死一千年,死了不倒一千年,倒下不朽一千年。听人说胡杨,就像在听一个佛界的寓言故事。
千年胡杨,即是在严酷的环境里能活千秋的一种树啊。包围这种树的空气,在四季里,一直无法不像诗人聂鲁达笔下干燥、赤裸的、灼热的金属。胡杨的身旁永远无法出现带水的园丁,更没有方块汉字描述的杏花、春雨、江南,有的,只是单调的白天的燥热和黑色的夜气的冰凉。胡杨的家乡,空气的干燥与流动的疯狂早划着一个等号。而烫树的白沙呢,犹如几乎失踪的塔里木河的水,只是白白地流。
作家高建群在散文《阿拉干的胡杨》中说,他在阿拉干一片死亡的胡杨林里,曾遇到两位年过百岁的老人,他们被认为是最后的两个罗布泊人,或换言之,是两千年前曾经建立过辉煌的楼兰绿洲文明的楼兰人。一位叫亚生的120岁的老人对高先生说:“胡杨在我们的叫法中,还有一个名字,叫三叶树。它的底部长的是窄长的柳叶,中间长的则是圆圆的大杨叶,顶部——它的顶部是椭圆形的小杨叶。三种树叶奇怪地长在一棵树上,所以我们叫它三叶树。”
千年的胡杨依然一千年都高擎着三叶绿色的梦。只是梦到秋天,依然得变得无所畏惧的金黄。一片片金黄飘落,尽管所化成的,是无人检阅的古钱。有人说,胡杨是恶劣生态状况的消息树。我说绝不仅仅是。——面对胡杨,我只有作为人的羞愧。
“大漠孤烟直”中的烟,我以为更应该是枯死依然不下岗的千年胡杨柔软的幻象。站着死的胡杨,在灼热得丝丝作响的空气里,远看至少有资格如飘忽的直烟。死枯了的胡杨,枝如铁,杆如铜,“蓬勃旺盛”,崛强峥嵘,依然以裸体的、空心的、干裂的语言,向沙漠发出尽量辽阔、尽量响亮似湖水的呼唤。荒漠给了自己褪绿的身躯,依然要用它来保卫荒漠。死不下岗千年的胡杨,心中依然坚护着那把绿色的锁。不为已名,不为已利,不求死卧,还求死站的胡杨啊,你死了,难道不仍似出征未捷身先死的将军?!——面对你,人啊,只有惭愧。
倒入沙漠依然千年不朽的,更是苦难的真英雄胡杨。只要绿色还不够绿色,只要沙漠依然是沙漠,即便我倒下了,我也得力争有碧绿的叶子再生。高建群在文中还说:“记得有一棵树似已死了,但在树身一人高的地方,却令人感动地生出几片绿叶。”即便我连几片一张一合发言的叶子也没有,我的根,依然还是铁骨铮铮的、发力的手指,可以死命抓紧坚硬的流沙(流沙是地球村依然蠢蠢欲动的阶级敌人)。“我死了,我还是大沙漠防风的林、固沙的堡垒。”我分明听见胡杨在说。——面对胡杨,我只能检视,自己对绿色的捍卫,有多少坚定性?
恐怕谁也难以料到,胡杨,还是富有神性的一种树。罗布泊人说,活着的胡杨,在整个夏天,叶子会是一种纯粹的墨绿,但是等到每年的10月25日这一天,中午12点的时候,如果有太阳,就好似接受到一项指令似的,所在地遥胡杨树叶都会在那一刻变得金碧辉煌。
胡杨终究是会倒的。
一棵棵胡杨倒下去,千万棵胡杨站起来。
胡杨树绝对不像茅盾先生笔下黄土高原上的白杨树。胡杨树是比白杨树更坚强、更神圣、更该英雄、更该流芳的树。
在无法生活的地方苍苍绿绿地生活一千年,在无法死站的地方铁骨铮铮地死站一千年,在无法不朽的地方原原本本地不朽一千年。胡杨树,本不该是我们地球村该有的树,又更应该是我们地球村该有的树。可爱可敬而又可叹可恨的中国辽阔西部的胡杨树啊……
胡杨本非树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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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10-22 22:09